為什么人們總是堅持“你錯我對”?

2021-10-21 14:56 來源:互聯網

每個人的道德都不一樣

大概是初中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我是一個道德感不強的人。

比如同學在聊TVB劇時,都對劇中的壞人狠得咬牙切齒的,我就沒這個感覺,對有些比較聰明的壞人還有點暗暗欣賞;

生活中,我也很難對那些不幸的人產生同情,我倒是愿意幫助他們,但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簡單地認為他們需要幫助,所以那些在街頭寫大字報祈求救助的人,從來沒有感動過我。

此外,我也比較缺乏集體榮譽感,看到班級籃球隊贏了比賽 ,同學們都很開心,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班級集體活動,能不參加就不參加,參加也是摸魚為主。

自從意識到這些后,我就開始刻意表現出“道德感”,在班級比賽打贏了后也參與歡呼,但越這樣,我內心越惶恐,難道我真是一個不太道德的人,我以后會不會成為一個壞蛋呢?

幸好到了高中,當時有一位歷史老師(還是政治老師?)說追求自由,追求公平正義,也是很多人道德感的一部分,我立刻恍然大悟,我并不是一個道德感不強的人,只是我的道德感跟很多人不太一樣。

所以我看《肖申克的救贖》非常激動,《飛越瘋人院》也能喚起我的同情,但看《阿甘正傳》只能讓我欣賞電影的技巧。

到了“人人都是鍵盤俠”的網絡時代,人與人之間道德感的差異就更大了,論壇上,有人因為對某些歷史人物的不同觀點而在現實中約架,同事群里,因為不同立場而憤然辭職,還有人在網上吵了十幾年,從論壇吵到微信,終于鬧到血濺法庭的地步。

為什么人們總是堅持“你錯我對”?——這也是一本名為《正義之心》的書的中文版副標題。

這本書的作者喬納森·海特認為,“道德”有時會是制造紛爭的根源,因為人人都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這讓我們輕易去批評、厭惡、甚至干涉相異于己的信念,這也正是造成人與人之間隔閡和沖突的原因。

不過,這不是一本哲學書,而是用實驗研究的方法分析道德感的來源,它至少幫助我理解了自己的道德感為什么跟別人不一樣——其實每一個人都不一樣。

直覺在先,事后推理

當你上網看到讓你憤怒的事件時,比如老人在地鐵上因為年輕人讓座太慢而口吐芬芳,手舞足蹈,是不是立刻感嘆“壞人變老了”?或者看到熊孩子在公眾場所胡鬧,家長置之不理,被路人出手教訓的新聞時,會不會感到“你不管孩子,自然有社會替你管”的內心至爽?

且慢,我們真的是因為老人不道德而憤怒,因為熊孩子被社會教育而暗爽嗎?

作為曾經的自媒體人,我非常清楚同行們這個提升點擊量的小伎倆,在標題中要有情緒,即使消息本身是中性的,也要在標題中表現出強烈的立場——要么指責老人,要么譴責熊孩子的父母,一定要出現“令人發指”“人神共憤”“大快人心”之類強烈的情緒詞。

“標題黨”不能全怪自媒體人,這就是我們大腦的運作方式——我們并不是先進行理性的道德判斷,再表達憤怒或感動,而是先產生了這些典型的“道德感”的情緒,再為自己找理由。

也就是說,我們總是先對老人的行為感到憤怒,再去尋找自己憤怒的“道德高地”。所以,如果文章標題不明確地提示接下來的“情緒”,我們點擊的興趣會大大降低。

這就是《正義之心》這本書研究的出發點,被作者稱為“道德心理學”第一原則:直覺在先,邏輯推理在后。

道德是一種直覺判斷,那些“理性的思考”只是我們為自己的“道德感”尋找的理由。

比如說,我發完文章后,常常十分鐘就有人留言了,可按理說,我的文章比較長,一般看完就要15分鐘以上,再寫下觀點,至少20分鐘才應該有人留言——明顯沒有好好看文章,往往是在文章開頭的某一句話觸動了他們敏感的神經后,立刻發出抨擊,而類似“取關”一類的威脅,也大多發生在20分鐘內。到了半個小時之后,才會看到一些理性的聲音出現。

書中的所有結論都有客觀實驗證明。普林斯頓大學曾招募了很多被試者,給出很多類似“電車難題”的道德困境,掃描測試者做選擇時的大腦,結果發現,大腦中更活躍的是感受情緒的區域,而不是負責理性思考的區域。

道德判斷之外,也有很多研究支持“直覺在先,理性在后”的判斷,比如招聘時,面試官是如何決定面試者適合此工作的呢?華盛頓大學的一次研究表明,面試官通常也搞不清自己是如何決定的,大部分符合要求的面試者,錄用與不錄用的理由都很充分,而最終的決定,其中至關重要的是應聘者會不會在某一瞬間讓面試官感到愉悅,一旦面試官產生了這種神秘而又強大的感覺,接下來的面試,只是讓面試官尋找錄用理由的過程。

但是,這就有了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我們不是先理性地分析事情本身,再進行道德判斷,而是先由“直覺審判”,再尋找理由的話,我們的直覺又是從何而來呢?

就前面的例子來說,為什么有些人的直覺是“應該給老人讓座”,而有些人的直覺是“讓座這種事不能強迫”?為什么有些人的直覺是“熊孩子應該被以成人的要求公平看待”,而有些人的直覺是“還是要對孩子有一定的寬容”?

人的道德直覺是從哪里來的呢?

作者用了大量案例說明,人的道德感有30%到60%是天生的。

六種道德基礎

道德感來自基因,是因為人類在漫長的進化中,通過自然淘汰,篩選出一些能夠天生就能適應周遭環境和各種威脅的特點,留在了我們的基因中。

其中有很多都是為了組成部落以獲得更高的生存概率,作者將其總結為六種“道德基礎”,一個人對其中哪些道德品質更在意,有30%至60%取決于他的基因,剩余的則與生存環境、個人經歷、家庭社會文化和教育經驗相關。

上面是經典的進化心理學的分析范式,我知道很多人不相信這類說法,但作者通過調研歸納的方法,總結的這六種“道德基礎”的分類標準,還是很有道理的。

當然,作者寫此書的出發點是想了解美國自由派與保守派兩種道德基礎的差異,所以,我在介紹這些道德基礎時,盡量選取中國人的視角,因此與原書略有不同。

第一種道德基礎:關愛/傷害

大部分人看到小寶寶的照片,都會產生一種主動關愛的情緒,正是這種天性讓我們的祖先冒著自身生命危險照顧嬰兒,讓人類的種族延續。

看完了這一部分,你就理解了那些關心小狗小貓們的“愛寵人士”,他們的寵物權益理論的道德基礎來源。

雖然基因決定了大部分人都有“關愛”的傾向,但一部分人顯然有點“愛心泛濫”,把這種對弱小的關愛,延續到小動物上;而另一部分則缺乏這種感受。

缺乏“關愛之心”,有可能變得很危險,很多研究都表明,暴力犯罪的兇手普遍缺乏對他人的同情,無法感受別人的痛苦,比如勞榮枝,法庭上的表現即是如此。

說到這兒,我要提醒看這本書的讀者,“關愛/傷害”這組詞有褒義和貶義的色彩,很容易讓人誤解成“關愛”好,“傷害”不好,但這不是書的初衷。這本書是關于道德的科學分析的書,而不是教育大家要講道德的書。

“關愛/傷害”只是一種維度的兩個方向,就像“內向/外向”這類性格維度一樣,沒有人是絕對的內向或外向,大部分人都在“關愛/傷害”中間偏某一個方向。

這個維度的意義在于研究人的道德感分布,比如讀者通過調查,發現自由派在這個維度上明顯偏高于保守派,但是“關愛”這種道德感覺水平低,只是他不太容易感受到同情這種情緒,并不代表他會主動攻擊別人。

事實上,“關愛”水平很高的“極端動物保護主義者”,反而因為自己天生正義,而具有攻擊性。

第二種道德基礎:公平/欺騙

這種道德基礎來源于我們的祖先需要相互合作才能生存下來,所以它要求群體遵守共同規則,崇尚公平、講究守信,并以此為正義。

閱讀這一部分的感受,“公平/欺騙”在中國文化中的含義比較寬泛,過去更崇尚類似水滸中的“信”與“義”,但現代社會中更強調“規則意識”,特別是在近十幾年的網絡文化中最為明顯,包括“女權維護”“反996”“反職場潛規則”“反感送禮拍馬屁”“晉升透明”“尊重個人隱私”……

于是,就出現了兩種道德基礎之間的沖突,以前文說到的“熊孩子”為例,“關愛/傷害”這個道德基礎感知較高的人,先驗道德直覺就是“還是要對孩子有一定的寬容”,“公平/欺騙”這個道德基礎感知較高的人,先驗道德直覺就偏向于“熊孩子應該被以成人的要求公平看待”。

第三種道德基礎:忠誠/背叛

這種道德基礎源于我們的祖先需要以群體的力量對抗危險,它表現出的情緒,是我們非常熟悉的“愛國主義”“集體榮譽感”“對那些為了集體而犧牲者的尊重”。

這也是給我啟發比較大的一部分,以前常常認為集體主義是一個洗腦的結果,但很可能這種“集體榮譽感”是天生的,這就解釋了,同樣的教育和成長環境下的人對“集體主義”的接受度完全不同。

同樣,認為東方文化更強調集體主義的觀點,也不一定正確,作者統計的保守主義者,在這個維度的評分同樣很高。

第四種道德基礎:權威/顛覆

這種道德基礎源于我們的祖先需要經等級觀念來維護群體的穩定性,這可能是東西方有明顯差異的道德基礎,最典型的是子女對父母的順從,對長輩的尊重。

第五種道德基礎:圣潔/墮落

這種道德基礎源于我們的祖先對生老病死、自然現象的敬畏,表現出強烈的宗教意識。對于這種道德基礎中國人比較淡泊,因此,我們也很難理解西方中世紀的宗教壓迫,教派之間為了教義的純潔而大開殺戒。

第六種道德基礎:自由/壓迫

這是從第二種道德基礎分出來的(感謝作者幫我找到了唯一一個高維度,否則就成了沒有道德感的人),它們的區別在于,“公平/欺騙”強調的是結果公平,比如少數族裔的權益,而“自由/壓迫”強調的是程序公平,比如能者多得,公平競爭,它崇尚的是一個自由奮斗,不受不公正對待的環境。

比如996的問題上,雖然大的邏輯都是“既要保護個人奮斗的自由,也要維護勞動法”,但傾向性完全不同,如果你在“自由/壓迫”的道德傾向性很強,你很容易覺得“這都是個人的選擇”,如果你在“公平/欺騙”的道德傾向性很強,你的關注自然會集中在“公平的勞資關系”上。

這六個道德傾向是天生的,而非思考的結果,作者通過調查發現,自由派擁有的是“二基道德”,他們對“關愛”和“公平”的感受更高,而保守派擁有的是“五基道德”,他們在五項道德維度上(當時還沒“自由/壓迫”這個維度)都比較平均。

作者用了一個有趣的調查來說明,自由主義者想要溫柔(愛心)和平等的對待主人(公平)的狗,保守主義者喜歡忠誠(忠誠)和馴服(權威)的狗,雙方都愛干凈的狗(圣潔)。

作者喬納森·海特,曾經是一位堅定的自由主義者,他說自己寫這本書的初衷是“搞懂那群保守主義者們到底在想什么”,結果卻發現,自己一直堅持的自由派的信仰,也并非完全理性的選擇。

更矛盾的地方在于,如果自由派一直認為“種族歧視”是不正確的,那么為同樣是天生的道德基礎分出“你對我錯”,就有道理嗎?

中國人在道德問題上的獨特之處

在看這本書時,我一直在試圖把這六種道德基礎,容納進東方人(其實是中國人,畢竟我也沒接觸過幾個日本韓國人)的道德感中,前期已經說了很多我們在這個理論框架內的不同之處,但看到“圣潔”這個維度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的文化中,有一個更不同的地方。

之前看過一篇文章,西方知識階層認為最代表中國文化的名人,不是孔子,而是老子?鬃拥乃枷敕绞娇梢栽谖鞣秸軐W框架中找到類似的,而老子則與西方哲學框架完全格格不入。

中國與西方文化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中國人特別擅長把矛盾對立的東西統一起來,西方人認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但在中國的文化中有不認死理的傾向,“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由此衍生出陰陽五行相生相克。

這種文化傾向到了社會底層,就是強烈的實用主義態度。

雖然很多人認為,這種“天人合一”的哲學,正是我們五千年文明無法掌握現代科學的原因之一,但同時,我們的道德感的對立性也沒有西方人那么強烈、那么非黑即白。

可能很多讀者不認同,畢竟網上到處都是“鍵盤俠”。

我以前也這么認為,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個販賣情緒的公眾號博主,我驚奇地發現,他在現實中是一個非常溫和理性的人。我還發現,另一個充滿思辨色彩的小號,也是他寫的——他常為一個公共事件寫兩篇文章,一篇用情緒寫,一篇用理性寫,一篇迎合公眾,一篇迎合思想界,一篇賺錢,一篇賺名聲。

你看,以中國人天生的實用主義傾向,如果賺錢的機會很多,誰還有空做自帶干糧的“鍵盤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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